當地時間1998年6月21日，法國里昂，1998世界杯小組賽，伊朗隊隊員賽前向美國隊隊員贈送白玫瑰。視覺中國供圖（資料照片）

今年夏天，“史上最大規模足球盛會”世界杯賽即將在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國舉辦。48支球隊，3個國家聯合舉辦，104場比賽，為期39天的超長賽程，這是自1930年烏拉圭舉起第一座“雷米特杯”（1930年至1970年使用的首代世界杯冠軍獎杯）以來，世界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擴容。

非洲大陸西岸的佛得角，一個面積僅4000平方公里的島國，將在這個夏天第一次出現在世界杯正賽賽場上；南美大陸北岸的庫拉索，一個人口不到19萬的加勒比小島，成為了有史以來打入世界杯的“最小國家”；約旦、烏茲別克斯坦也同樣迎來了各自足球史上的巔峰時刻——2026年世界杯，注定將以足球為媒介，提供凝聚全人類目光的最大舞臺，承載全人類更多的運動夢想。

但在這張最大的足球世界新版圖上，伊朗隊的名字被打上問號——這個亞洲區最早鎖定世界杯決賽圈資格的球隊、7次打入世界杯決賽圈的亞洲傳統強隊，在距離開賽不到3個月的時刻，卻成為最有可能缺席的參賽國。

世界杯的擴容給了更多小國登上世界大舞臺的機會，但如果一支已經出線的球隊，最終因種種原因無法踏上世界杯草坪，那這一屆“更世界”的世界杯還能否成為世人期待中的樣子？

過去幾周里，伊朗隊的參賽狀態是國際足壇最大的懸念之一。仍未停歇的中東沖突對伊朗本土造成了嚴重沖擊，在動蕩不安中，伊朗足協主席、亞足聯副主席塔吉說：“我們仍在備戰世界杯，我們會抵制美國，但不會退出世界杯。”同時，伊朗國家隊也在官方社交媒體上發布一條簡短的聲明表示：“沒有人能把我們排除在外。”伊朗體育部長多尼亞馬利則表達了相反的意見，他在電視采訪中明確表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伊朗隊都不可能參加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并強調“絕無可能參賽”“沒有任何條件參加”。

亞足聯秘書長溫莎·約翰3月16日表示，截至目前，伊朗足協并未提交任何退賽通知。“這是一個非常情緒化的時刻，每個人都在說很多話。但最終作出決定的應該是伊朗足協，而伊朗足協告訴我們，他們要去世界杯。”他說。

足協、球隊、政府，三方態度正如伊朗隊前途不明的世界杯前景，充滿來自各方的壓力與不確定性。

根據國際足聯此前公布的賽程，小組賽階段，伊朗隊被分在G組，同組對手為比利時隊、埃及隊和新西蘭隊。伊朗隊小組賽全部被安排在美國境內，兩場位于洛杉磯，一場在西雅圖。

此前，伊朗方面曾向國際足聯提議，將伊朗隊的比賽移至墨西哥舉行，墨西哥總統辛鮑姆也表示愿意接手，但國際足聯在最近的回應中關上了這扇門：“比賽將按照去年12月公布的賽程進行，不做調整。”

對伊朗隊來說，這種“懸而未決”或許比任何一場比賽都更難熬。伊朗隊核心前鋒塔雷米曾效力波爾圖和國際米蘭，是伊朗足壇最具國際知名度的面孔之一。按照原有的預想，今年的世界杯可能是33歲的塔雷米的“告別之戰”，而主教練加萊諾埃曾在國內聯賽歷練許久，此番是他積累大量經驗后時隔20年重新執掌伊朗國家隊教鞭……

無論球員、教練組還是分析師，伊朗隊的每名成員都已經為這屆宏大的2026年世界杯準備了數年之久。但眼下，他們面對的最大對手不是比利時隊由德布勞內和盧卡庫打出的精妙配合，也不是埃及隊薩拉赫、馬爾穆什的犀利進攻，而是“能不能上場”。

從賽事本身來看，圍繞伊朗隊的不確定性也正在向外擴散，產生一連串的連鎖反應。G組另外3支球隊比利時隊、埃及隊、新西蘭隊，在距離開賽不到90天的時候，需要重新調整小組賽的戰術儲備。

如果伊朗隊真的退出本屆世界杯，國際足聯也要面臨棘手的選擇：可能從亞足聯中選擇最接近出線的球隊遞補，也有可能讓G組3隊按照特殊規則進行比賽。

但最接近“遞補”的伊拉克隊也遇到了不少難題：由于持續的軍事沖突，中東地區大部分空域被關閉，伊拉克隊在前往墨西哥參加3月31日的洲際附加賽過程中困難重重——為了讓附加賽順利舉行，國際足聯為此安排專機，幫助伊拉克隊前往墨西哥參賽。

歷史上，體育賽事和地緣沖突的“交叉”并不鮮見，只是在世界杯的歷史上，它極少出現。上一次有球隊退出世界杯，還要追溯到1950年的阿根廷隊。在那之后的75年里，大規模的缺席更多發生在奧運舞臺上，例如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和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的“冷戰對峙”。但隨著時代的進步，國際社會趨于和平與穩定，這種事件已經多年未曾發生。

在世界杯賽場上，比起沖突與缺席，更多出現的是那些“體育超越分歧”的瞬間。

1998年法國世界杯，伊朗隊與美國隊在小組賽中相遇。彼時兩國已斷交近20年，外交關系冰封已久。賽前，幾乎所有媒體都在渲染這場比賽的政治意味，但球員們給出了不一樣的回應：開場前，伊朗球員主動走向美國隊，向對手遞上了白色玫瑰，兩隊球員隨后并肩站在一起，拍下了一張合影。

那場比賽，伊朗隊2∶1獲勝，取得了隊史世界杯首勝，但比這個首勝更長久地留在人們記憶中的，或許是賽前那個交換鮮花的畫面。

此后數年中，這一幕成為世界杯歷史上最具象征意義的時刻之一——即便在最緊張的關系之間，足球仍然可以創造一個短暫的、不同于現實的空間，成為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善意與友誼的鏈接。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伊朗隊與美國隊同處B組，兩隊在末輪事關出線的“生死戰”中相遇。賽前，這場比賽同樣被賦予許多“政治隱喻”。這場比賽，美國隊1∶0獲勝，闖入淘汰賽。賽后，面對失望流淚的伊朗隊球員，絕大多數美國隊員走上前、蹲下身，給予對手擁抱和安慰。

今年，2026年世界杯的賽程表上，伊朗隊和美國隊并沒有被分在同一小組。但同樣是這兩個國家，卻以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了同一個故事里。這一次，伊朗球員面對的不再是“怎么贏下比賽”，而是“能不能走進球場”。

1998年的白色玫瑰，2022年的賽后擁抱——這些畫面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它們證明了同一件事：只要雙方都站在這片綠茵場上，足球就能夠創造出超越比分與國界之外的可能。“世界杯”之所以被叫作“世界”杯，從來不只是因為參賽隊伍的數量，更是因為它能讓全世界不同國家的人同時出現在同一片草坪之上。

距離北京時間6月12日凌晨墨西哥城阿茲臺克體育場的2026世界杯開場哨還有80天。48支球隊的大名單正在成形，各國的備戰節奏已經加快。而伊朗隊在本屆世界杯的故事，最終會以怎樣的方式書寫，又以怎樣的方式結尾——是踏上洛杉磯的球場，還是成為世界杯歷史上又一段遺憾——此刻還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本報北京3月23日電